咔哒。

极其沉闷的一声机簧弹动音,从厚重的红木桌面底端传出。

紧接着,这面被无数赌徒和亡命徒拍打过的桌面,毫无预兆地从中间裂开。木头断茬带着粗糙的倒刺,像一张猛然张开的兽口,直接将上面那盏没喝的毒茶、几盘散碎果子,连同那本皱巴巴的假账本全掀飞出去。

账本在半空中散开,纸页哗啦作响。

瓷片碎裂。滚烫的茶水泼在半空,又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强压下去,淅淅沥沥地砸在地板上,一部分再次溅射到桌角那个半人高的雕花红木摆件底部。水渍顺着木头的裂纹一点点往里渗,发出微弱的嘶嘶声。

王富贵肥硕的身体本能地往后一仰,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
“两成?王掌柜,你那几张假账本上画的大饼,不够在外门暗市买你这条命。”

花十娘站了起来。她那件暗紫色的长裙下摆扫过椅腿,脸上的熟络和假笑像退潮般被抽刮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属于鬣狗护食般的冷血凶光。

她绕过断裂的桌沿,细长的高跟鞋底踩在地砖上,发出清脆的敲击声。

“没有苏清颜的剑气,没有内门的护盘符箓,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带。就凭你们几个连气血都虚浮的凡夫俗子,也敢跑来销魂阁跟我谈分成?”

花十娘语气轻蔑,视线甚至没在王富贵脸上多停留一秒。她的声音不是试探,而是经过血骨鉴探查后的最终宣判。

她走到呆立的沈青泥面前,两根染着丹蔻的手指猛地伸出,像铁钳一样死死掐住沈青泥的下巴,迫使她抬起头。

“好纯净的气息……这东西的源头在哪,配方怎么写?”花十娘的指甲深深陷进沈青泥枯黄的皮肉里,一缕极其阴冷的灵气顺着指尖钻进沈青泥的经脉,想要强行探查那股力量的流转路径。

换做任何一个底层散修,在这种高阶灵气的强行碾压下,都会疼得跪地求饶。

但沈青泥没有。

那股纯净本源已经彻底抚平了她骨髓里的异化剧痛,那是她这辈子感受过的唯一“神迹”。现在,有人要硬生生把它剥开,要毁掉她仅有的安宁。

沈青泥原本呆滞的眼珠突然布满血丝,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。她非但没有后退,反而猛地往前一挣,张开嘴,悍不畏死地咬向花十娘的手腕。

这是最原始的撕咬,没有任何章法,只是用了死力气。

牙齿直接切开皮肤,咬穿了静脉。

“嘶——”花十娘吃痛,脸色陡然一变。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凡尘阶垫底的女修敢对她动口。

砰。

花十娘另一只手挥出,重重扇在沈青泥脸上。

沈青泥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掀飞出去,撞在墙根上,嘴角全是血,连带咬下了一小块带血的皮肉。但她倒在地上,却神经质地嚼了两下,将其和血水一起咽了下去,眼神死死盯着花十娘,像护食的恶犬。

花十娘看着自己手腕上深可见骨的牙印,血水滴答落在地毯上。她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两下。

“给脸不要的下贱东西。”

她用没受伤的手一把攥紧了刚才触发的机括底座,用力往下一掰。

嗡。

阁楼的四面墙壁深处,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路。那些伪装成普通砖缝的劣质阵纹,在此刻彻底活了过来。

这不是防御阵,是专门用来“关门打狗”的劣质隔绝杀阵。

红光交织,形成一层厚重的粘稠光幕,将整个屋子死死封住。空气里的沉水香霉味瞬间被抽干,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浓重铁锈味。

灵压像无形的铅块一样砸下来。

王富贵只觉得胸口一闷,肺部的空气被强行挤了出去。他双手死死撑住椅子扶手,想站起来,但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整个人硬生生被压得跪倒在地。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砸,连呼吸都变得像拉破风箱般艰难。皮肤表层的毛细血管在这股压迫下隐隐凸起,仿佛随时会爆裂。

陆长庚更是不堪,直接趴在了地上,手脚并用地往角落里爬,嘴里发出毫无意义的漏风气音。

“规矩?在外门暗市,我的阵法就是规矩!”花十娘甩着手腕上的血,声音在封闭的红光中来回激荡,带着绝对掌控者的傲慢,“搜魂麻烦了点,但放干了你们的血,总能把配方和货源刮出来。”

话音刚落。

阁楼后方一扇包着铁皮的暗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。

木屑横飞,两根沉重的门栓被外面的人用纯暴力强行踹断。

门板轰然倒塌。

一股比屋里还要刺鼻的血腥味顺着门外的通道涌了进来。

仇万生踩着倒塌的门板走入光幕之中。他的破皮靴底还沾着外面那个倒霉散修的碎肉,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黏稠的血印。跟在他身后的,是十几个光着膀子、手持各种生锈钢刀的血棘众打手。他们迅速散开,将原本就逼仄的屋子堵得水泄不通。

“王掌柜,你那张大饼画得太香,老子差点真信了。”仇万生脸上的横肉堆起一个残忍的笑,他踢开脚边一块碎木,“这屋子的隔绝阵我熟,就算你在里面叫破喉咙,外边巡逻的执事连个屁都听不见。”

王富贵趴在地上,眼前的金星直冒。他那点赌徒的底气,在这群真刀真枪的亡命徒面前,被碾得粉碎。他试图张嘴求饶,或者再编一个更大的谎言,但喉咙里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肺部缺氧让他眼前阵阵发黑。

退路彻底被锁死。这已经不再是商业谈判,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密闭绝杀。

李长生始终没有出声。

从花十娘按动机括,到阵法升起,再到仇万生带人破门。他就像一个吓傻的本分杂役,一直缩在门边阴影里。

但他没有跪下。

他背靠着发霉的墙壁,宽大的灰袍下摆遮住了他双脚微微错开的站姿。那是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防守姿态。

他不作任何无用的辩解。在这片信奉丛林法则的泥沼里,当对方物理掀桌时,一切语言交涉都是废话。

李长生的目光在杂乱的屋子里快速扫过。

刚才掀桌子时,大半壶带毒的茶水全泼在了那个雕花红木摆件周围。水流顺着木头的纹理渗进了下方的阵纹砖缝里。

陆长庚正像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地上乱爬,试图躲开前面步步紧逼的血棘众打手。

李长生看似惊慌地往后退了半步,脚尖极其隐蔽地在陆长庚的腰眼上绊了一下。

陆长庚重心不稳,整个人像个肉球一样往右边滚了出去,不偏不倚,正好撞在那个已经被茶水浸湿的红木摆件底座旁。他浑身哆嗦着,出于本能地死死抱住了那根柱子,连脑袋都埋了进去。

没人注意到这个废物的举动。仇万生和花十娘的注意力,全在中间那只最肥的羊——王富贵身上。

李长生的后背彻底贴上了冰冷的墙砖。

他缓缓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的铁锈味顺着鼻腔灌入肺部。

下一息,他双眼骤然睁开。

灰暗的瞳孔深处,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血色微光。

窃天体,暗中开启。

剧烈的刺痛感瞬间顺着视神经扎进脑海,就像有两根生锈的钢针硬生生搅动着眼球。李长生眼角的肌肉微微一抽,强行将这股透支使用的反噬压了下去。

视线里的世界变了。

幽暗的阁楼、暗红的光幕、狞笑的暴徒,全都被剥离了表象。

流脓的血色扭曲字符在他的视野里疯狂跳跃。这是被篡改的伪天道法则,是构成这间屋子所有物质与灵力运转的底层逻辑。

他看到了花十娘引以为傲的“劣质隔绝杀阵”全貌。

满地爬行的残破乱码。

确实够劣质。阵法的能量回路由最廉价的嗜血石粉末绘制,很多地方的字符已经出现了模糊和断层。

顺着主回路看去,李长生的目光精准锁定了陆长庚抱着的那个红木摆件下方。

那里的乱码运行慢了整整半拍。

茶水里的毒素杂质和水汽,浸透了那块区域的地砖,导致原本就不稳定的阵眼灵力出现了细微的堵塞。就像一台破旧机器的齿轮里被塞进了一把湿泥。只要再加一点足够混乱的外部刺激,这个脆弱的平衡就会彻底崩盘。

比如,陆长庚身上那股连天道都要排斥的、极其诡异的厄运气息。

唯一的物理破局点,已经锁死。

李长生收敛呼吸,将体内压缩在丹田深处的凡尘阶灵力缓缓提至指尖。

“跟一群死人废什么话,早点干完活,外头还有人等着收账呢。”

一声粗糙的摩擦声打断了屋里的死寂。

仇万生已经走到了距离李长生不到五步的地方。他没有去看花十娘,也没有管地上的王富贵,而是直接伸手握住了腰间刀柄。

呛!

金属摩擦皮鞘的声音刺耳至极。

那把饱饮鲜血的锯齿弯刀被他猛地抽出。刀刃上还没干涸的碎肉随着拔刀的动作甩飞出去,砸在旁边的地毯上。

冰冷的刀锋折射出阵法的红光,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死亡寒意。刀身上的暗红血槽在这密闭的空间里,显得格外狰狞。

仇万生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,手腕一转,刀尖直接指向了李长生的咽喉。